作者 王振忠 来源 黟县徽州文化联谊会

    新安江上游、黄山脚下的徽州，是中国最美丽的低山丘陵地区。这里，不仅有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“世界文化遗产保护名录”的皖南古村落（黟县的西递和宏村），而且还遗存有浩繁无数的徽州民间文献。明清以来灿烂辉煌的徽州历史文化，引起学界的高度重视。徽州学（亦称徽学）在明清史研究中异军突起，成为一门国际性的显学。此前，我在皖南从事村落人文地理考察期间，搜集到一些与复旦校史相关的文献。其中，由复旦大学附属中学皖校三周年纪念会编辑的《三年来的复旦》，即是最为重要的一种。

　　《三年来的复旦》一书计70余页，封面以天蓝色为基调，一架飞机在硝烟弥漫的高楼大厦上方盘旋，左侧鲜红字体的“三年来的复旦”之标题，则明白无误地提醒我们该册刊物出版的年代。

　　抗战爆发以后，烽烟四起，国土大片沦丧。1937年，苏州东吴大学部分教师来到黟县，在碧阳书院的原址上，开办了东吴大学附中黟校。碧阳是黟县的别称，青山四塞，道不通畅，素有世外桃源之称。当地人传说，东晋诗人陶渊明的后裔即隐居于此。唐代李白有《答山中人》诗：“问余何事栖碧山，笑而不答心自闲。桃花流水杳然去，别有天地非人间。”碧阳书院始建于明朝嘉靖年间，因地处碧山之阳而得名。晚清教育改革以后，碧阳书院改作碧阳高等小学堂（即后来的县立碧阳小学）。而碧阳书院距城区约两里，屋舍宽敞，环境清幽，既无城市喧嚣，亦少空袭之扰。在日机对皖南频繁进出骚扰的三四十年代，这里的确是再理想不过的办学场所。不过，东吴大学附中黟校只办了一个学期就匆促收场。1938年8月，东吴大学附中迁沪后，原在黟县开设复旦暑期补习学校的复旦校友谢小鲁等，征得复旦大学校方及国民政府教育部同意，就东吴附中原址，筹办复旦大学附属中学皖校，设高中一个班，初中四个班，招收学生156人，其中女生4人，当年9月正式开学上课，此后人数逐年增加，并广设免费学额，招收沦陷区及贫寒失学青年。因办学成绩显著，受到教育部长陈立夫的嘉奖，复旦大学本部亦以书面慰勉。1940年是附中皖校创立三周年纪念日，定4月28日为校庆学校日，并发刊以资纪念——这就是《三年来的复旦》之由来。

　　《三年来的复旦》，除了写在前面的“卷首语”外，首先列有“复旦，日月光华同灿烂”的《校歌》，歌词倡导“学术独立，思想自由，政罗教纲无羁绊”，希冀“恢廓学风，震欧铄美声名满”。昔日老校歌留给我们的启示是——只有在毫无干扰（包括空洞的政治教条和现实的经济压力）的环境下，学术研究方能获得独立发展的空间，复旦才能滋养出一批纯学者的真气象，也才有可能在许多领域真正达到为国际学界公认的一流水平。在这册印刷品中，接着的是《复旦三周年纪念歌》（陀夫词，唯行曲），这首三周年纪念歌“以恳切、坚定的曲调唱起”：

　　祖国前哨，皖南心脏，群山环绕，古黟城郊，集合着一群年青的学子，汇流着一道前进的思潮，物质我们虽不够，精神却无比的坚强，三年来我们占［战］胜了困难而发出胜利的微笑，三年来师生一德同奋起，巩固了这文化城堡，握着三民主义的利器，迎击摧残文化的强盗！看！我们在抗战中生长，我们要在抗战中光大发扬！

　　1939年冬，一架日军战机侵入黟县，在县城莲花心上空投炸弹，炸死、炸伤居民各一人。两年后的5月1日，三架日军飞机再次飞临县城上空，投掷炸弹十余枚，并用机枪扫射，黟县民众死伤者多达十余人，有20余幢房屋被炸毁。在日寇战机直接或间接的威胁下，皖南的生存环境极为艰难。当时的办学条件相当简陋，一些教材都是学生的手抄本，以至于迄今在徽州，偶尔仍可收集到当年的教科书。不过，尽管条件艰苦，师生们却无怨无悔。书中收录的一帧照片，是民国二十九年（1940年）三月的全体师生合影。在巍巍粉墙、鳞鳞鸳瓦的徽派建筑背景下，校门上“复旦附中皖校”数字清晰可见，门楼前或坐或立，数百名身着统一制服的师生济济一堂，展现出良好的精神风貌。

　　复旦校友在皖南的僻野荒陬赤手空拳地创办了一所中学，靠的是“埋头苦干”的精神。当时任教于附中皖校的一位复旦大学学生方绍周，有一篇论述“复旦精神”的文章。概括他的论点：严肃与宽容相济，团结和竞争并存，是复旦附中皖校发展的动力，而这一点则“处处酷类其母亲——复旦大学”。

　　黟县境内群山环抱，清溪回流，“地多灵草木，人尚古衣冠”，风俗相当淳朴。复旦附中皖校的数百名师生，给古朴的皖南山城带来了清新的人文气息。《复旦颂——为本校创立三周年纪念写》一文如斯曰：

　　复旦，你一粒光耀的种子啊！播在这古老的城郊，在烽火的时代里，开展了华的奇葩，那美丽的蓓蕾！展笑在四月的熏风里。

　　一连串朝晨跟着一连串黄昏，你是不息的在健长中，虽然——物质的缺陷费你踌躇，环境的限制使你为难。但你底［的］精神毕竟伟大，冲破了黑夜漫漫，雄踞在碧山之阳的高冈……

　　晨昏更迭，岁月流逝，复旦附中皖校成长迅速，在徽州一带为远近倾慕。主持校务的余凌云指出：复旦附中皖校“诞生于抗战中，长成于抗战中，与抗战同历其艰苦困难之过程，是将来抗战胜利之日，亦即本校发扬光大之日也”。复旦附中皖校的学生们，在黄山白岳的一域山水间砥学砺行，为的是民族的未来。在《复旦颂》中，字里行间旭日初升般的朝气，清风中笑靥如花的蓓蕾，是当年复旦学子的生动写照。他们满怀的自豪，以及对于民族未来的踌躇满志，迄今读来仍觉动人心弦，为之振奋。

　　复旦附中皖校在黟县办学七年中，共培养了高中毕业生271名，这些人有不少后来都成了学界的栋梁之材。譬如，《三年来的复旦》中有一部分是“学生园地”，其中就收录了宁树藩的《别（送友从军）》、《春日杂感》和《忆杭州（钱塘、岳坟）》等数首诗，如第二首《春日杂感》：烽火江南夜，凄凉忆二京，江流咽国恨，春草没闺情，梦落胡天月，心随汉将营，壮怀还自诩，铁马叩金城。

　　从书后的师生通讯录获悉，宁树藩为安徽青阳南阳湾人，我想应当就是目前已退休的复旦大学新闻系资深教授宁树藩先生，宁先生是中国新闻史研究方面的著名学者，当年就读于黟县的复旦附中皖校高中三年级，在“学生园地”中属于相当活跃的人物。《三年来的复旦》出版后不久，宁先生就进入浙江大学深造，1946年夏毕业于中山大学外文系，曾任《徽州日报》副刊“文艺之家”主编。

　　除了培养一批人才外，复旦附中皖校还对徽州社会产生了深刻的影响。黟县是明清时期徽州一府六县中最为荒僻的小县，民国以后当地风气仍然相当闭塞，重男轻女之恶习牢不可破。复旦附中皖校创立之后，对于女生给予免费及种种优待，及至建校三周年之际，该校已有女生五十余人，这对于在旧徽州实现男女教育机会均等，纠正社会不良风气，具有划时代的历史意义。因此，在徽州的教育发展史上，复旦有其重要的一席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