徽州历史上所出的达官名儒,或者出于徽商之家,或者与徽商有密切的联系。现代著名学者胡适便是一个突出的典型。
胡适的父亲铁花公生前曾自撰《胡铁花年谱》,其中说:
“余家世以贩茶为业。先曾祖考创开万和字号茶铺于江苏川沙厅城内,身自经理,藉以为生”。
可见,铁花公的曾祖(胡适之高曾祖)是个茶商。从铁花公的曾祖创“万和”茶铺,到铁花公的父亲奎熙公(胡适的祖父)经营时为止,已经经历了曾祖→祖父→考(父)三代人的嬗递。
胡适曾称徽商为“徽骆驼”,意在形容徽商坚韧不拔、刻苦耐劳的营业精神。他的祖上特别是他祖父奎熙公正是这样的“徽骆驼”。《胡铁花年谱》中说奎熙公“十余年间,竭力经营,外偿积久,内给一家衣食婚娶之费,复扩而充之”。这十余年间指的是1843年至1861年,是战乱迭起的十余年,鸦片战争与“洪杨革命”都发生在这期间。胡奎熙与其长兄胡奎照通力协作,艰苦创业,不仅维持了“万和”茶铺,而且先后扩充店业六处:即在上海增设“茂春”字号,上海宝山高桥之“茂春”字号,上海大东门之“茂春”字号,上海大东门内渔行桥头之“茂春西号”,川沙北街之“嘉茂”字号,上海城外王家嘴角之“茂春”字号。经营的都是茶叶生意,最兴盛时有四处茶铺同时经营。这些茶铺旋设旋毁于兵燹,到1873年胡奎熙离世时,只剩上海、川沙两处茶铺。据胡适本人回忆,到光绪六年(1880年),这两处茶铺总值合银元3000元,是胡家兄弟四房老幼20余口衣食的来源。同在这一年,胡铁花与叔祖分家,川沙一处店业归铁花一脉门下。
胡适的父亲胡铁花,是一个亦贾亦儒亦政的人物。他经吴澂举荐从政,已届“不惑之龄”,而在青少年时期,却有过“贾儒结合”的经历。他不仅继承了父亲胡奎熙的“徽骆驼”精神,而且深谙营商之道;
胡铁花在自撰《年谱》中说他“年十四,已如成人,每岁茶市,已能供奔走,助力作”。也许是父亲发现他有经商的潜能,所以曾想带他去上海学生意,只是因为伯父奎照公的劝阻,才没有这样做,而令其读书,习举子业。但实际上,他是边读书,边协助父亲贸茶的。
有这样一件事很能说明胡铁花的经商才能:清同治三年 (1864年),太平军与清军在徽州展开了拉锯战,绩溪上庄村为战火所毁,胡铁花全家只剩下二十块银元,无以为生。为解决一家衣食问题,胡铁花与他的哥哥利用这仅有的二十块银元,做起了贩茶生意。他的哥哥进山收茶,他本人则“贩以赴屯溪”,把赢余的钱购米运回上庄,供一家人食用。由于“资本少,食口多,得赢余购米以归,复返,米又罄”,全家温饱问题仍解决不了。怎么办呢?胡铁花出面与其族兄胡嘉商量,请他出资50元,由胡铁花兄弟再去贩茶,所获盈利两家均分。由于胡铁花的伯父、父亲(奎照、奎熙兄弟)常在歙县东乡竦川一带采办茶叶,颇能取信那里的茶农,因而他们答应贷给胡铁花茶叶1500余公斤,条件是必须先付十分之二的茶价,其余的俟茶叶卖掉以后再付清。这样,胡铁花手头所有的60元本钱全付掉了。1500公斤茶叶要雇挑夫运往屯溪,脚力钱又从何而来呢?族兄胡嘉都感到一筹莫展,而胡铁花却胸有成竹地说:“但雇挑夫,自有措置”。原来,当时上庄村里有购油、盐等杂货于家零卖者,有需食米者,他们都愿出钱请胡铁花在屯溪捎带。于是,胡铁花便把捎带货物的钱先作脚力钱,付给挑夫。茶叶运到屯溪后,胡铁花以茶叶为质,在米店、货铺贷来米和杂货,让挑夫先送回上庄交给捎带者,自己则留在屯溪销售茶叶。仅此一回,他赚的钱就足够全家过上一年安稳的日子。
如此少量的资本,在胡铁花的手中运转自如,做起了1500公斤茶叶的大买卖,这确实是有手段的。
“前世不修,生在徽州,十二三岁,往外一丢。”──这是徽州流传的一句俗谚。意思是说,男儿生在徽州命运不好,到了十二三岁,就得离开父母,离乡背井,到远地当学徒,学生意,谋生计了。胡适少年时代也有过“往外一丢”的经历。
那是1902年,胡适年方12岁,便依从母亲(冯顺弟)之命,由绩溪上庄村去泾县跟舅父冯诚厚学生意。当时,冯诚厚在泾县“恒开泰”药店当管事(经理)。这家药店是绩溪旺川人石锦山开设的,冯诚厚也有些股金。胡适在泾县学生意时间并不长,十四岁时便由其二哥胡绍之带去上海读书,住在“瑞馨泰”茶叶店里。这茶叶店,胡家也有些股金,经理是上庄邻村的程某。
胡适自幼丧父,青少年时期,不仅衣食来源、读书费用大部分靠祖传的茶叶店的收入(胡适在《先母行述》中说:“先是吾家店业连年屡遭失败,至戊申(1908年)仅余汉口一店,已不能支持内外费用”。又说:“辛亥之役,汉口被焚,先长兄只身逃归,店业荡然。”),而且得力于徽商朋友的资助。他在为父亲铁花公自撰的《年谱》所加的按语中就提到:胡茂纲“经商,与我很相好”。胡适的族叔胡祥木(字近仁),出于徽商家庭,其家在旌德县三溪镇开设胡景隆号,有杂货、布匹,有当铺,还有药店,并置有田产。此人与胡适情谊最深,对胡适的帮助最大。
1909─1910年,胡适在上海沾染了十里洋场的恶习,涉足花丛,结果穷得连蚊帐都买不起,还欠了一大笔债,也是幸亏遇着许怡荪、程乐亭这两个好同乡。程乐亭是当时绩溪仁里村巨富程松堂的儿子,程家祖上“以服贾致富,甲于一邑”,据说,程家的店业最兴盛时,在江苏南通就开设4个当铺、6个衣庄,在浙江还有一个很大的杂货铺子。在胡适最狼狈时,程乐亭劝胡适赴京考试,并送了他二百块银元。那时,一块银元可以买50公斤大米,二百块银元就是l万公斤大米。这二百块银元,对胡适来说,真是雪中送炭,否则就只好望洋兴叹了。

